CSDN博客

img coderzhou

一片幽情冷處濃--解讀納蘭詞〈采桑子〉一首

发表于2004/9/14 13:41:00  1368人阅读

一片幽情冷處濃--解讀納蘭詞〈采桑子〉一首

夜讀納蘭詞,及見「夢也何曾到謝橋」之句,驀然但覺一縷輕寒襲上心頭,不勝唏噓;非關秋夜的輕冷蕭疏,而是感受到一份癡情於遭逢生死離別的阻絕下,心香燒盡成灰的蒼涼與悽楚。
或者可以這麼說,納蘭容若這首〈采桑子〉,所流露出的是一種化濃情為淡語,從而刻意稀釋離恨的悲感:

 

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首先由語言的運用來看,通篇清空如話,不著一字穠麗。不僅遣詞自然平淺,在疊句的形式上,顯是效李易安體。

自花間、北宋以來,詞譜〈采桑子〉上下片的第三句,原不必重疊上句。自從李清照〈添字采桑子〉創出疊句的變體,別樹一格之後,於是不少詞人也摹擬李清照的形式,將原本不須疊句的上下片第三句重疊前句。以下引錄李易安的〈添字采桑子〉: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淒清。點滴淒清,愁損離人,不慣起來聽。
其中「陰滿中庭」與「點滴淒清」是為疊句,如此可起節拍複沓、舒徐動聽的效果與情韻,後人也效此手法以增添詞情。例如辛稼軒的〈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註一):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到天涼好個秋。

以結構與文字特色而言,納蘭容若的〈采桑子〉,承自易安體的疊句重韻形式,其淡而有味的語言風格也與易安相似。基本上,納蘭詞有多數作品皆以情語入詞,直抒胸臆。而善用尋常口語填詞、不事雕飾的特質,這一點恰與清照遙相呼應。

上文是淺談形式結構與文字風格,緊接著便就納蘭原詞內容加以賞析:

一、上片點出時間背景與情境氛圍

首句以問句發端,此又與清照的「窗前誰種芭蕉樹」如出一轍,皆使用發問領起全篇。「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究竟是誰翻唱著淒切悲涼的樂府舊曲?蕭蕭的風聲隨之伴和;「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雨聲亦復蕭蕭,如斯風雨之夜,詞人唯有孤燈相映,獨自聽了一夜的雨,眼見燈芯燃盡、散作燈花,就這樣,又消磨度過了一個漫漫長夜。

二、下片緊承上闋「瘦盡燈花又一宵」,扣住徹夜未眠,近一步訴說其百無聊賴的心緒: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不知道為了何事縈繞心懷?清醒時獨自意興闌珊;然而偏偏「醉也無聊」,即使藉酒沉醉也難遣滿懷愁情。無論是清醒或是沉醉,都難以逃避的苦悶究屬何為呢?寫到此處,倏然筆鋒一轉,蕩出一句「夢也何曾到謝橋」,既屬全篇之總結,更是全篇之關鍵,於是所思之人呼之欲出,躍然紙上,讀者便可霍然明白,此詞當是一篇思念之詞。
所謂「謝橋」,代指謝娘所在之地。謝娘者,或謂名姬謝秋娘,於唐宋詩詞通常泛指所戀之美人。在此處納蘭容若是重新翻用北宋晏幾道的名句:「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註二),相形於小晏的夢魂自由不羈能與伊人歡會,納蘭便反用其意,不禁沉痛的追問:縱能入夢,又何嘗真能如願到訪謝橋,重與離人相聚嗎?

夢境豈能隨心所欲的掌控?詞人勢必早已切身的體驗到,儘管他的思念是如何熱烈,夢境卻始終不曾如人所願,一如納蘭另外的詞句寫道:「夢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夢醒?」(註三)縱然佳人入夢也難逃「好夢由來最易醒」的悲哀,更何況能心想事成與情人夢裡相逢?那是多麼的幸福與艱難呀!

記得在《紅樓夢》裡第一百零九回中,寶玉在黛玉死後日夜懸念,然而黛玉芳魂竟不入夢,描述寶玉的悵然,原文如下:

寶玉在外面聽著,細細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幾遍?怎麼從沒夢見?想必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神明,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兒。…」……寶玉見襲人進去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來,暗暗的祝贊了幾句,方才睡下。起初再睡不著,以後把心一靜,誰知竟睡著了,卻倒一夜安眠。直到天亮,方才醒來,拭了拭眼,坐著想了一回,並無有夢。便歎口氣道:「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入夢來』(註四)」

所謂「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入夢來」正可視為「夢也何曾到謝橋」的另一註腳。

透過與小晏夢入謝橋典故的時空對話,讀者更可以品嚐納蘭詞表面之情意看似冷卻,內裡卻漾著黯然消魂、淒婉心苦的情愫。或許所戀之人,今生不復相見,後約無期,而連魂夢也未可重逢,致使納蘭容若不由自主向小晏抗辯,以如冰雪般的聲音幽幽的質疑,倘使天若有情,又怎會讓人欲夢也無由一見?

納蘭此闋〈采桑子〉,文字跡近白描,直抒胸臆,配合巧妙渾成的轉用典故,而含蘊言外之悲,呈現出令人低迴不已的情致,別有風味;此刻秋夜將闌,心中浮現納蘭一句詞語:「一片幽情冷處濃」(註五),或許差可比擬這闋悲婉悽楚的〈采桑子〉吧。

0 0

相关博文

我的热门文章

img
取 消
i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