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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感动

发表于2004/10/19 13:53:00  1353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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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

作者:刘潋 责任编辑:傅星 日期:2002-5
山角下的茶屋
小水早晨醒来后觉得放过这样一个呼吸山里新鲜空气的机会太对不起自己,于是轻轻爬起来,下楼,穿过堂屋,推开那张“吱呀”一响的木门。
正值旅游淡季,游人和香客都不多,山脚下的古镇显得格外寂静。小水随意挑了家茶楼踏进去,位置临窗,正对着歪歪斜斜伸向远方的石街。
头一晚小水与微就是在这条石街上散步。街道古得既不彻底也不自然,看上去人为的痕迹处处都是,但它或多或少给人一点点返璞归真的感觉。小水算不上那种生活在大都市里却刻意追求闲云野鹤般山居生活的现代人,但她喜欢这条给她无限安逸感的石板路。
微也说他喜欢,有点阳朔小道的韵味。微与小水讲他小时候出游的经历,北京的胡同,大连的广场,青岛的海滩,威海的街道……是她没去过的北方。或许,不久以后我也会到江的那边,踏上北方的土地,一触碰到这些不知何时能兑现的未来小水就想情不自禁地迎着风放肆地笑,露出白白的虎牙和手臂上光洁的皮肤。
街道两旁都是些人味汗味烟味充斥其中的网吧,游戏室和卖些廉价工艺品的店铺。小水偏过头去,抬起双眼望着微,如果这两旁都是些与之相称的屋坊就好了,她指着石街路面,比如说,不招摇的酒吧,陶吧,或诸如此类。这儿,那儿,她的手在空中比画,微看着她笑了,要懂得满足才好,这儿毕竟不是阳朔与丽江。

我不懂得满足吗﹖小水端着一杯清茶不紧不慢地啜着,微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班上组织出游,这座小水五岁时来过的名胜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她在出发前一刻都不曾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来了——微在临行时打来电话,他不说任何强求的话语,他只是在电话里漫不经心地说,你想想吧,要不要去,想想。电话两头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沉默让小水窒息,她说,成,你等我。
两天来山里的经历如放电影般晃过,一幕又一幕,放映完毕,过了也就这样过了。
服务生从身边经过,小水叫住他,能否给我一张白纸。灵感经常是一寸一寸地出现,她得费力地将它们一点一点剪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好。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在脑海里滞留的,除了把它们编成一个一个的文字,别无选择。
但在这种颇为写意的氛围里小水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她恼人地把笔重重摔在桌上,很窝心。耳机里适时地响起熟悉的音乐,小水舒展开眉头,discman上的重复键让她旁若无人地沉溺其中直到微寻进来催她回城。
起身离开时小水落下了桌上的白纸,微顺手拾过来瞥了一眼,上面胡乱涂着:清茶 蔷薇 乌鸦 沉淀 浮躁 他;然后另起一行,画着个大大的“钟鼓楼”。
没什么内容。
我 要 的 幸 福
返城的火车两个小时以后才开,同学们都分散吃午饭去了。微问,想吃些什么,小水摇摇头,走走吧,城里就没有这样的石板路了。
石街拐角处总有一位老婆婆坐在简陋的小炉边,卖着惟一的商品茶叶蛋。老婆婆看上去很悠闲,一副自得其乐与世无争的态度。两人经过炉边时小水停了下来,微走上前去,老婆婆我们要两个。老人家连声说好并从锅里捞上冒着白汽的鸡蛋。刚出锅的蛋很烫,微小心剥着壳把它递到小水嘴边,这样的茶叶蛋才算是煮进了汁,小水望着褐色的蛋皮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咬着喷香的蛋黄竟有些许不知所措。
老婆婆敛起布满鱼尾纹的眼角,边翻动着鸡蛋边打量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她对他们慈祥而淳朴地笑,她似乎在缅怀着什么,或许是些甜蜜的过往﹖这让小水有点儿失落,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很空洞,因为她在老婆婆眼中读到了丰富。
小水知道自己要的幸福其实真的很简单。
售票厅,人头攒动
城市里总是一成不变地拥挤不堪,山里的宁静淡泊被抛得无影无踪,到处是忙碌的人们,他们为生活为梦想而来回奔波。回城后小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虽然才离开两天。她想,有些东西,将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上继续中规中矩下去,就像它们从未偏离过运行的轨道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

售票厅里人头攒动,小水执意自己排队买票,微说,成,我等你。
“本窗口售六日内各次车票”——每个窗口都贴有这样的话。小水看着她身边的人们,他们都是陌生人,他们或者从很远的地方来,聚集在这里,然后又回到很远的地方去,分散到地球上面的那些城市,去沈阳,天津;去济南,青岛;也可能是无锡,上海,苏州,杭州,或者继续往南,下广州,深圳……小水嗜好凭空想象这种空间的距离感,她热爱旅游,热爱那种坐在火车上呼啸地穿过窗外陌生的城市和乡村的感觉,无法为它们停留,那就做一名过客吧,就像眼前的人们,他们或许以后还会回来,或许再也不会涉足甚至经过,这个湿润的南方省城。
厚玻璃窗下那一张张脸通常并不好看。简单而机械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使它们毫无生机,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幽怨。有很多次小水设想窗户里面的人对她说好听的普通话,但他们从来都只会用家乡话传达人们最需要的信息。
31号,T次,北京西。小水对着窗口有点期期艾艾。
键盘声敲打得噼里啪啦直响,小水的心绷得紧紧的,脑子里有点空白。电脑机子里徐徐滑出一张粉红色的车票,连同几个晶晶亮的钢蹦儿一起从窗口递了出来,有点沉甸甸。小水松了口气,但心底旋即开始变得不安分,一阵莫名的紧张袭来,心在慢慢下沉,一定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坠落了。小水举着车票走向在一旁静静等待的微。
“31号,T次,北京西。”
微把手扣在小水背上领她走出了售票厅。
有 没 有 希 望
ICQ上的小绿花亮得真耀眼。小水喜欢看这种绿,尤其是有一段时间当它从红变成绿后,她会夸张地觉得整个季节都充满了温情与人性。
麦子在窗口说,飘洋过海来看你。
麦子是不轻易说出这样的话的,更多的时候他会说:我们之间有些致命的距离,所以我们从来都无能为力,虽然,你知道,虽然我想我们在一起……小水想象不到麦子说这话时的表情,淡然,抑或是一本正经的无奈,她不得而知。在最初的那么几个一瞬间,心像是被铁锤狠狠撞击了一下,生硬的痛开始从一些不知名的地方涌上来,然后往四周扩散,极缓慢地扩散到每一寸皮肤,直到它们可有可无若隐若现。耳机的音量通常都是开到最大,键盘弹奏得杂乱无章地动天塌,何勇以一种毁灭性的状态在耳边竭力嘶喊“有没有希望有没有希望有没有希望……”让人不由想到他似乎正抱着吉他跪倒在地然后往天空飞升。有点心神不定。麻木的神经在暴戾过后开始复苏并向四周铺展开去,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小水会对着屏幕乖乖地说:之于承诺,我要不起,你更给不了,没有希望。
但麦子说这不是承诺,因为已经将它兑现。
麦子喜欢何勇。

小水在已经打点好的行李里塞了一本《哈里波特》和听得半旧的discman。discman里装着惟一的CD。CD是盗版,但丝毫不影响小水枕着何勇的声音入睡。discman里永远不会有walkman中那种令人憎恨的兹啦兹啦的声响,这样何勇的歌唱就永远是干净且不掺有任何杂质的,就像他的模样。

微拿着两张站台票与小水进了站台。火车16:36开,小水拈过微的手腕,15:17。站台上没有人。
微在书报亭买来一份报纸铺开垫在地上,两人并肩坐了下去。
北京现在温差大,当心着凉。微的语气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路上小心,明天一早往寝室打个电话。
嗯。
两人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就陷入了一阵沉默,小水有点尴尬。
“呜——”
不远处出现了一列冒着白烟的过路车,正以飞一般的速度朝这边驶来。渐进的汽笛声叫人胆战心惊,小水却在震耳欲聋的鸣响声中贪婪地张开耳朵——习惯在夜里最大音量地听《垃圾场》后,已没有什么声响可以叫她颤栗与心悸。微却在火车驶入站台的那一霎那搂过小水的肩紧紧捂住她的耳朵。小水感觉自己在微的双臂里轻轻颤动,微的长睫毛在她脸上扫动着,痒痒的。列车的天蓝在疾速行驶间化作一块连续运作的幕布,很快飘出站台,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外。
微松开双手,有事就打电话回来。
嗯。小水忍不住笑了,她捏了捏微的手臂,大傻瓜,我要出事了还怎么打电话﹖
微也“扑哧”一声笑了,是啊是啊,有些人就算被人卖了也还会帮他数钱呢——
去你的小水倏地推了微一把。春日里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小水低头看着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微说它们很光洁,微从不知道自己的话会给小水带来什么样的心情。小水注视着皮肤表层细细的血管,她清楚地感觉到淡紫色血管里的液体活跃其中的气息,它们在安详地流动。激烈过后的站台又变得寂静空旷,这是小水内心最和平的一刻,没有厚积薄发,没有撕心裂肺。
车体进站了。北京西,北京西……上面的站牌很醒目,明天一早就到了北京西站,而此刻还在这个长江下面的城市,这让小水觉得很奇妙,距离真是个荒诞不经的东西,它令人望而却步却又使之飞蛾扑火般地投入其中。麦子在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之后就到了那个枫叶遍地的国度,但有缘天涯也咫尺,纵使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偌大一个太平洋,麦子这样说。
微把小水送进车厢,很快旅客们都陆续进来了,我陪你出去,小水跟着微往车门走。本来就狭窄的过道此时格外拥挤不堪,小水往前探出双手,被微紧紧揣着。在车厢接头,微转过身拨开小水额前的散发,玩得开心,小水点点头,她的目光四下里游荡就是不肯落在微的脸上,她希望时间可以静止,让微说些不着边际但却是她一直想听到的话,可微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多说,朝她笑了笑走下车厢。
小水沉沉地闭上双眼,有缘天涯也咫尺,无缘咫尺也天涯。真是这样。
车开了。
京广线上的地理课
小水喜欢北京与何勇。
麦子曾问她,你喜欢北京的什么﹖小水笑了笑说,那里有何勇的音乐。那为什么喜欢何勇呢﹖他是北京人。麦子哑然。小水也说不上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先后关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京味情有独钟,麦子把这个喜好理解为她沉迷的不过是一种尚未完全消失湮灭的意境罢了,小水也这样想。
麦子在绿色小花怒放的窗口里称呼她,我的小傻瓜。麦子说其实北京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你以为这里的人们真有那么多的时间说谁家的三长两短看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吗,那都是何勇他们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们做过的事了,就说现在吧那些大爷大妈们还得忙着带孙子看报纸了解国家大事呢,他们申奥可起劲了有谁真忙成那样呀。年轻人就更甭提了,没上大学的拼着一把命也要进大学进了大学的成天琢磨着以后的就业,没本事就赚不得大钱没大钱就买不了好房子没好房子呢﹖哦我的天哪那还图个什么呢我在咱家这40平米不到的窝里挤了十多年了……是啊,现在出来了,出来后时时刻刻想着供房子办绿卡,我的生活……
麦子给小水发了个大大的笑脸,小水却觉得自己难过得想哭,虽然这个人从来就不曾真正介入过她的生活。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幼稚。

小水喜欢长时间地对着地图发呆,她发现北京与其相隔自有千里,也就是一条河与一道江罢了,而整个大洋那边,那片蓝令她眩晕,她再也不会往下看了。她只会循着自己的梦想去找那些城市,那些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它们总是那么的远。
在念了一年大学后,小水感到自己怀念起中学时代的地理课来,大学是不开设地理课的,至少这所大学没有,于是小水身边有不少同学认为连云港在山东秦皇岛在辽宁大连在北京的下面——小水牵强地认为这两种现象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
列车在京广线上做着匀速位移,虽然既不经过连云港秦皇岛更到不了大连,但却符合小水的梦想。有那么几秒,她感到几缕兴奋与激动,但随之而来的空灵感在顷刻间覆盖了她的所有思绪,这次纵贯南北的旅行,这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小水脸上滑过一阵黯然。
在路上,经过长江
蔚蓝的天空在慢慢消失,路两旁的景物逐渐变得依稀,模糊,直至完全隐入夜色之中。
小水倚在窗台上,外面有点点明亮的灯光,火车开始减速,前方就是武汉城了,高调的“轰隆隆”声响突然沉闷下来,火车像被罩在大的金属块里运行着,车厢里有人提醒了一句,喏,长江大桥。小水下意识地直起身,可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小水认为南方与北方的界限就是这么一条江,长江一过就到了她概念里的北方了,她一直想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地道的南方女生对北方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好奇,除了何勇激昂的音乐和麦子卷卷的普通话,还有什么呢﹖

武汉站。一些人离开,一些人进来。
站台上灯火通明,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在车窗外依依不舍着。男生看上去斯文内敛,他的神情集中而且专注,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女孩子的脸;女孩子则开朗地搂着他的脖子冲他天真地笑。汽笛声拉响了,男生扶过女孩子的肩,俯下身去,轻轻地吻她,温柔而急促。小水清晰地看见女孩半闭的双眸溢满了甜蜜的笑容,她也笑了,她很容易为这样的画面感动。
小水开始想念最后一刻见到的微的样子。
我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
何勇在《姑娘漂亮》里勾画出一个理想的爱情境界,但随之被冷峻的现实击得粉碎,于是人们有理由相信这只是一个乌托邦。
小水却连乌托邦的幻想也没有,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简单,真的很简单,简单到有一大帮可以称兄道弟的异性朋友可就是没有一个可以倚着他肩牵着他手的男朋友。小水没说自己在乎,她憎恨媚俗,在这所大学里,“男朋友”无非就是陪你吃每顿饭帮你提开水瓶为你占座位然后在每个夜晚送你到寝室楼与你缠绵并贴在墙角作壁虎状的角色,小水说她不稀罕这媚俗的一切,在被朋友笑称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后小水还是说她不稀罕,于是她的生活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简单:吃饭,睡觉,学习,上网,三点一线,四点一线,或是更多的点组成的一线,但终究是条线而已。
小水不知道微的生活是否与自己一样,偶尔两人会外出散步或消夜,但微从来不会送她到宿舍楼下,更不会在小水最后走进大门之前赶紧与她说上几句话。通常都是两人进入宿舍区,并肩走着,微往右,她往左;微说一声bye,于是就这样分开了。分开后小水会怀着那么一丝隐隐的怅惘踱回寝室,在室友们的高谈阔论中钻入床帘开着聒噪的音乐看一本叫“Super Scary Stories For Sleep-overs”的恐怖小说集。故事的情节总是随着音乐的高低而起伏,伴随着小水内心的尖叫,有时她会对这种自虐倾向感到可怕,但她还是习惯按自己的思维与想象来推测故事的发展,即使是心慌慌。

这回何勇带着少有的温情唱。他只有一张吱吱嘎嘎响的床,他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他的舌头就是那美味佳肴任你品尝,他有一个新的故事呀要对你讲。
小水几乎就要人云亦云地认为这只是一个乌托邦的幻想了,后来她才蓦地明白原来自己就是那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
来自黑夜的对话与冥想
武汉被远远抛在身后,火车喘着粗气奔驰在中原大地上,小水坚信自己已闻到空气中焦干的味道,进入河南。
夜行的火车停止了广播,也没了吆喝声叫卖声和旁人的喧闹。车厢里的乘客大都已开始东倒西歪,他们受不了长途旅行的折腾,终于不很畅快地进入某种睡眠状态。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以及车厢接头处重复而单一的碰撞会滋生出一些远行,枯燥,怀旧彼此毫不相干的情绪,还会将耳机里的歌唱一阵阵淹没,它们更强,但只要这歌唱不停止,小水就相信自己可以一直清醒下去。

一个坐在小水对面的男人朝她微笑着点点头。她摘下耳机,有什么事吗﹖
这么晚了,你一直在听歌,精神真好。男人一口浓得化不开的卷舌音。
小水笑着耸耸肩,我呀喜欢听你们北方佬唱歌,喏,你听,说着把耳机递了过去。
男人带着副单纯的表情塞上耳机,然后小水就看见他由不经意到夸张的惊讶的转变,这在他脸上很是明显。
小女孩听何勇﹖呵呵,你是喜欢他的样子吧﹖男人凑过身来。
哈哈,还有他的声音和音乐。以及他的灵气。
还有口音,不是吗﹖男人扬扬眉毛一脸的得意。
不能吗﹖小水故意嘟起嘴瞅着他。
男人笑了,孩子般地露出白而整齐的牙齿,我的大学是在南方念的,就广州吧,那会儿班上一女孩儿特喜欢听他的歌,挺好的,他的词儿写特好。男人操着一口京腔不愠不火。
小水的眼睛亮了。
男人又笑了,几个哥儿们聚在一起听他的歌,感觉特好,我告儿你吧失恋那会儿我天天跑到操场上吼“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那个畅快呀……
男人的风趣把小水逗得笑弯了腰,他却一脸严肃地继续说着,其实呢,何勇这人特阿Q,是人有时都一样。
小水笑而不答,她喜欢眼前这个带有北方人特有的大气的陌生人。

小水喜欢大气的男生,喜欢何勇的大喊与直说,麦子则欣赏他的音乐与灵气。小水从不在乎自己对所谓摇滚之博大精深的肤浅认识——即使在何勇横空出世的80年代她还在听着没有觉悟的儿歌。麦子会在新东方论坛上搬出何勇的歌词与反对自己观点的人大肆开骂,小水不会,她只知道自己在理解透彻之前就已经沉沦其中了。没人说不可以这样。
麦子给小水发照片,很干净的一个男生,对着镜头灿烂地笑,身后是气势磅礴的尼亚加拉瀑布。麦子的样子符合小水的想象,玉树临风,精神抖擞,充满了自负,尼亚加拉把他的表情刻画得极为深刻,让小水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微在那时说,你是否觉得,网上是没有真正的爱情的,就像中国产生不出纯粹的朋克。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漆黑,只有夜晚才是到了极致的黑,它的魅力,在于它的不可知与无法捉摸。
小水突然希望这漫漫长夜可以长些,再长些……

列车过了郑州不再停靠其它站点。
对面的陌生男人睡着了。小水手中的《哈里波特》几次差点滑落到地上,于是她终于关掉了discman合上书本微闭上眼睛。
开始有一些千奇百怪的梦境出现。哈里波特戴着尖尖的黑帽子来找她,他用怪异的声调瓮声瓮气地说我可以带你飞越这个小池塘,你就可以到水那边去了。她扭头一看,却是浩瀚的太平洋。古怪的小精灵载着她骑着轻飘飘的扫帚在水面上飞行,不知飞了多久,她冥冥之中感到一阵眩晕,整个大洋突然消失,她从扫帚上往下坠,她张大嘴想求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沉沉一声掉在地上后她又发现四周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朱红色的教学楼,然后她看见了微,她向微伸出双手,微浅浅地笑着却并不搭理,仍然大步往前走着,她皱着眉头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终于哭了……
小水醒来后,天边已泛起白光。
第三天 北方的早晨
窗外的景致终于突现出来了,北方的平原上已没有葱郁高大的树木,一望无际的黄土地上种着小水分不清的庄稼和作物。庄稼人早早便耕种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似乎是亘古不变的。
这就是北方。小水喃喃道。
是的,这就是北方。陌生男人应了一句,早。
小水对他扮了个鬼脸,就要到北京了。
上学吗?
……
旅游?
……
小水笑而不答。男人把双手支成一个塔尖平摊在桌上,若有所思道,啊——明白啦,去找那个二环里的小子,他一脸的诡秘。
小水乐了,这个全新的一天,真好。

列车驶进了西站,速度已经放得很慢。站台上挤满了人,各种各样的面孔。小水死死盯着窗外,看着人们就这样从她眼前晃过,到处都是人,但是又没有一个人。小水心里掠过一道沉沉的阴影,一些不清晰的情绪涌了上来,一切都是那么不期然。她明白了,这些情绪叫做彷徨,不安,紧张。
车停了。
呼叫,拥抱……久别的人们有着最外露的感情。站台上很快又空了。
陌生男人带小水出了北京西站,临走前给她一个手机号码,丫头,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小水接了过来,嗯嗯,没准还真用得上。

喂?当微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时,小水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温暖了。微让她心安。
是我,到了,刚下火车。小水没有逻辑地说着,然后是一阵沉默。
……
你接着去哪?
我……不知道。小水呼吸急促起来,她抑制住想哭的冲动。
……
那,玩得开心。
早点回来。
哦。
其实,微在电话里浅浅地说着,就像邀她去爬那座山时的口气一样,其实,可以早点回来。挺……想你的。微在电话里笑了。
……
bye!
再见。
小水嘴角浮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扣上听筒倚在电话亭边仰望着天空。北京的天空很蓝,北方特有的干燥使它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是这样清新明亮,蓝得诱人,像是哪个行为艺术者在上面随意涂抹的几笔。
小水在路边摊上买来一张地图,在这个第三天的上午,她突然想到了该干什么,她为自己脑海中涌出的美妙想法而陶醉。
眼前的北京城,真的很大。
钟 鼓 楼
从三环到二环,然后到阜成门乘地铁,小水并不担心自己会迷路,北京这座方方正正的城带有一种泾渭分明直来直去的贵气。
乘地铁到了鼓楼大街,然后一路问过去。过这立交桥,笔直往南就是了——北京人这样为她指点。于是就进了老城区保存尚好的胡同小巷。身处灰墙之下的小水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已走在北京的胡同里,呼吸着这里干干的、流动着的空气。与南方有着天壤之别。距离真是个微妙的东西。

小水回味着平日里听着《钟鼓楼》从教室走回寝室的感觉。下六层楼梯走出教学楼,穿过绿荫荫的草坪和那些朱红色的楼房,经过有熙熙攘攘人群的食堂和时常有爆胆声响的水房,小水要面对无数张面孔,熟悉的认识的陌生的,这使她脸上总挂着微笑。小水并不喜欢从这些地方经过,她讨厌看那些因成天西装不离身而弄得自己未老先衰的男生和爱用劣质化妆品抹脸的女生,但她只能天天面对这些。有时候微会突然从身后出现,拍拍她的肩,与她同行一段路,然后分开。小水总要抬头望着微,她喜欢肆无忌惮地盯着微的长睫毛,就像上课的时候即使隔了很多张桌子她仍然可以瞧见那卷卷的长睫毛一样。美好的侧影。何勇用高亢的声音唱,唱他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面,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就像是在讲叙一个老北京的故事,可他还是一张少年的面孔。微为什么不听何勇呢﹖这真是个遗憾,可更多的时候小水遗憾地发现他们之间的遗憾远不止这个。从教室到寝室,是三遍《钟鼓楼》的长度,其间何勇的歌唱会因某种意外中断几次,然后又重新开始。

麦子向小水说何勇。
1994年香港演出现场,他身着海军蓝的长袖T恤,系一条红领巾,他用平淡的口气说了句让人感慨万千的话,今天的钟鼓楼,和以前的不一样了。他简单,干净。他也有内心最和平的一瞬间。
小水不知道何勇眼中的钟鼓楼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麦子是什么样的,他几乎就近在眼前了,可最终还是远在那天边。
真莫名。

钟楼是突然间呈现在眼前的,那是一种在毫无防备之下的暴露——小水正纳闷着是该继续往前还是转个弯,惊鸿一瞥间石青色的钟楼就赫然在目了。那样的心情很复杂,但夹杂其中的,有一种瞎忙乎了半天最后终于成功了的欣慰。
钟楼鼓楼里有两道又高又陡的木制楼梯,阳光射不到这里,有点阴森。爬上鼓楼后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上面有一群叽里呱啦的外国人,正对着展示出的中国工艺品惊叹不已,小水走上前去,对其中一位女士说,excuse me,could you take a picture for me﹖女士欣然点头,于是小水后来的相册里多了一张表情古怪的照片,身后古老的钟楼吸着那层烟,掩映着她腼腆的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埋藏着怎样的孤独。
下了楼梯后双腿又不由地开始抽筋,小水痛苦地咧开嘴,这次不会再有人扶着她领她走了,她回想起几天前在山里抽筋时幸福的痛楚,以及有个人焦急无辜的眼神,她想这会儿她大概明白了。
往回走的路上,一个声音总在耳边回荡,他用卷卷的普通话说,我钻北京的胡同呀,就像是进自己的家……但它终于减弱,直至消失。
没有答案的难题
小水打开窗口,没有绿色的小花,没有失落。
有个人留言,sweetie,等我一天,好吗﹖
小水微笑着摇摇头,sorry,可是这一天太漫长了。
有个人不知在什么时候上过线,他说,告诉我,该如何填补你走后的空白……
屏幕还是冷冰冰地没有任何温度,但她莞尔,笑颜如花。

小水在售票厅外拨通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号码。
Hi,是你吗﹖
丫头男人听出了她的声音。
……
怎么样,找到那个住在二环路里的小子啦﹖
小水咯咯地笑了,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摩肩接踵的人群在小水面前穿梭,一堆又一堆拖着的行李从她身边经过,这些人们又将远行,他们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奔波,他们到底要去哪里﹖没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
我常想,小水望着人群对着电话里说,我常想有的人因某些事就被别人记住一辈子,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何勇吧﹖男人想也不想地说。
……
我拿着他惟一一张专辑《麒麟日记》,我就认识他了;我听着《钟鼓楼》里的三弦和京韵大鼓,我就陶醉了;我看着他蓄着短发的干净模样,我就喜欢他了……开始迷恋他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很多时期,但我会记住他,一直。永远。
小水对着话筒像是在大声念着电影旁白。
呵呵,走穴,走穴。男人揶揄道。
小水也跟着他无声地笑,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北京,以及这里的一些——你知道——那些人啊,事啊,物啊。
……
小水挂上了电话。

有的人因某些事就被别人记住一辈子。
他说他欣赏何勇,也爱我的灵气,我就相信了。
他说那趟班机4月1号到北京,我想也不想就来了。
我从没见过他,从前,现在,以后。
以后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虽然我几乎就见到他了,虽然《垃圾场》里写满了愤世嫉俗——但是,但是网上没有真正的爱情,就像中国产生不出纯粹的朋克这个理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我到底在证明什么呢﹖其实,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割舍不了的联系呢﹖
排在长队里的小水反复思考着这些不该成为问题的问题。何勇说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于是她也就释然了。

小水又开始微笑,因为她终于看到了玻璃窗下的那张脸,他对她说卷卷的普通话。小水开心地告诉他,我要一张T次去长沙的票,对,就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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