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SDN博客

img misaiya

图雅砍文学

发表于2004/9/24 16:35:00  1084人阅读

分类: 图雅文集

    之一
    北岛早期的诗,朴素而又潜藏激情,意境完整,气度高华,显示殉道式的庄严。比如这首:

    传说的继续
                                           北岛

        古老的陶罐上
        早有关于我们的传说
        可是你还在不停地问
        这是否值得
        当然,火会在风中熄灭
        山峰也会在黎明倒塌
        融进埋葬夜色的河
        爱的苦果
        将在成熟时坠落
        此时此地
        只要有落日为我们加冕
        随之而来的一切
        又算得了什么
        ——那漫长的夜
        辗转而沉默的时刻

    在诗人看来,爱会被埋葬,火会被风熄灭,山峰会倒塌,人会变成传说,然而只要有落日的加冕,一切倒也算不了什么。为了一刻悲壮的辉煌,可以忍受长期的黑暗,辗转和沉默。这种囚犯式的心理不正折射了诗人对现实的不满吗?

    之二

     听说新的排名茅盾不算文学大师,故事性还不强。这可能是漏印吧。私下说一句,巴金沈从文小说鸦没读完一本,惟有《子夜》一书,鸦是舔着手指,恭恭敬敬地一页页地读完了的。他不算大师,鸦可以算母鸡。

    金庸老相当于活着的罗贯中,加施耐庵,再加蒲松龄,都还嫌不够。这么说吧,他相当于三分之一左右的中国文化。建议今后学校历史和语文教科书都选用金庸的段子。

    怎么样,兄弟这主张是不是太阳春白雪了点?有敢练的没有?这回咱们给人大常委写信,一定把金老列为下届候选人(政协也成)。

    之三

    现在留英的王一川同学回国,编了一本《中国文学大师辞典》,金庸先生总算得到了第四的地位。他的上面还有巴金、鲁迅和沈从文,也不知王先生怎么想的。鲁迅当然没说的,一代文宗,虽然没写很多的小说,但他的杂文对于今天以至将来的中国语言影响无法估计。老舍的《四世同堂》可就不同了。这书在语言、情节、立意和人物上都给人以非常厚味的感觉,其中特别对反面人物大赤包、蓝东阳等人刻划成功。祁老爷子的名言“他们能杀,咱们能生”更是妙绝之笔。在长篇现实小说上的造诣,大约非老舍莫属。再叫我说,大概就是周立波、孙犁这两位,他们的小说,好像话梅,越读越有味儿。可惜成名之后,没进一步发展,终于没成了大器。

    之四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两句词漂亮。一般地说,诗词的气氛是整体的,单割出一两句不大能再现全文的情境,但是特好的就例外。这两句就是例子。

    莲波的词是很厉害了,但鸦嫌她不够飞扬跋扈。所以在廊下花丛里低吟浅唱有余,在黄鹤楼头寄酒则不足。这跟家乡风土也许有关。俗话说“杏花春雨江南”,江南湿润而富裕,主悠闲自在,“清明时节雨纷纷”,精妙的弹词,雅致的小园林啥的就应运而生了。到了两湖,地势开阔,交通发达,大江大湖多,所渭“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自然就出了《岳阳楼记》这样的作品。李苏都是走州过府,在大地方闯荡而且命运坎坷之辈,写东西自然也坎坷如奇山峻岭,“险处不须看”了。可以把鸦的这个看法归纳成一条定理:心灵和作品的模样必然是一个人的经历和他所处过的环境的模样。深沉的人必定有复杂跌宕的经历,必定走过大山大岭,涉过大江大河。不登泰山,就写不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从蜀中放舟,也就没“两岸猿声”的佳句。没“当时明月,曾照彩云”的经历,也就没有鸦所喜欢的才子佳人句。鸦一条定理,把今人和古人害成这般模样,这也实在不能算不糙了。

    之五

    在外国故事中,我挺佩服杰克·伦敦、马克·吐温和欧·亨利。杰克·伦敦的人物超越人类社会直接面对荒野,马克·吐温则是一位故事高手。我读过一篇翻译他的《汤姆·索亚历险记》,里头的故事匪夷所思。比如说一个小孩子有狗的嗅觉,为此生出一系列的遭遇。欧·亨利的小说则具有哀婉而美丽的人情味儿。一个强盗夜闯民宅,让主人下床就缚,主人一个趔趄,强盗发现他有关节炎,顿生同情——原来他也是老关节炎。敌对双方因了同病而引发了人类的同情心,超越了对金钱的追求。这有点乌托邦,有点无奈,有点“成人的童话”,所以说是美丽的哀婉。

    欧·亨利的小说在有星星的夏夜读,马克·吐温在雨天读,杰克·伦敦在海上读。

    之六

    小的时候爱看民间故事。中国民间故事共三大卷,看了还不过瘾,又借来各族民间故事看。阿凡提的故事很幽默,今天还记得那些“巴依”,虽然贪,但人很不坏,对阿凡提的态度有点像孟尝君对冯喧那样,宽大而且容忍。比如有一次阿凡提看那巴依老犯同一个错误,着实怒了,便指着自己的毛驴说,有一次过桥,这驴蹄子陷在一个窟窿里了,下一次再过,它就知道躲着走了。可您老总犯同一个错误,您为啥还不如我的驴呢?这巴依听了倒也没喝令把这厮叉下去,只胖胖地笑一笑,这事也就过去了。

    最令人称奇的是阿凡提后来竟然在金老的小说中出现了,而且是绝顶的高手,武功古怪而不可思议:他是用一把小锅当兵器!金老的博学和诙谐,在这里又略见一斑。

    之七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在时间区段上不过一年一季之景,最后一句“小园香径独徘徊”更小。这个似乎不能与“折戟沉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以至林彪的“繁茂三湾竹木,苍茫五哨云烟。井岗搏斗忆当年,唤起人间巨变”这类词的气势相比。即使这样的词,也不一定不可超越。据鸦看,晏殊这两句不像历代吹的那么精彩。

    诗词似以能营造气氛,创造心境者为上。“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活脱一副轻松心境。“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带点有无之间的失落。“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怀念之慨跃然纸上。这种句子仿佛陷井,一读就陷进去了。

    用字可能轻淡,但字里行间隐伏的情感强烈,读着就让人有同谋感。李白的“静夜思”埋藏剧烈思念,黛玉的“粉坠百花洲,香残燕子楼”,埋藏强度的感慨,所以能令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回头看晏词那两句,感情的强度就差一点了。所以说味道淡,比如江南的黄酒,有一股涩气,没有酿透的样子。又像没放够盐的汤,喝不出太多的滋味。

    之八

    世上难做的属命题文章。看来看去,只有“七步诗”算是成功了。以王勃的才情写《滕王阁序》,到后来也有点“潦水尽而寒潭青,烟歌凝而暮山紫”,微微显出滞重来。

    《新语丝》的朋友要我写一点感想,这倒没啥不敢写的。因为第一这些人都是熟朋友,素日在铺子里开惯了玩笑,万一话说得不合尺寸,朋友们或者会原谅。第二《新语丝》建刊,起哄我也有份,后来看事情闹大了,又害怕起来,瞅空溜了号。从此天阴下雨,脊梁处有些隐隐的不自在,现在追加一块膏药,不知是否能医。

    当初起刊名,我提议叫“促织”,意思是把众位网蚕吐的丝织成网。另外促织这虫子很有点悠然的况味,在凉爽的夏夜,一伙人拎了小凳,拿了拍蚊子的蒲扇聚在一起讲古,这情形有些像ACT的浓缩版。现在一年下来,果然见织出不少锦绣文章。杂谈、故事不必说了,特别是文学评论和诗词。我对那一期诗刊的印象颇深,在海外,把留学生的诗较有系统地编出来,这是第一次。我觉得可以拿到国内或港台设法出版。不光是诗,《新语丝》可以精选一部分文章,征得作者同意,编成一集子跟各杂志和出版社联系出版。这样咱们这ACT也算在历史上留点“hardevidence”,也算给ACT的众乡亲提气,不知各老编觉得如何?

    之九

    《红楼梦》后四十回紧赶慢赶,浑似奔丧,奔着奔着即成了骷髅架子,有骨而无肉。前头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后头大厦将顷,鬼气森森,夜宴发悲声之后,“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真正不忍卒读。哥们儿考虑到此书太长也太悲,故把它重写了一遍如下:

    粉坠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终须一个土馒头。空缱绻,说风流!

    前半是形象,后半是抽象。若还嫌长,馒头或乌龟可以删节号代之。

    读过的诗词很少,乘机补补课。不过咱上课总是要向老师发难的。多半放厥词,偶然有道理,可以说是“蓦然”回一首,那人在不在是最大的问题。即使在,电灯没开,还是看不见不是?下面是对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评论。

    在[]中的全归我,文责自负。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1)“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2)“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3)“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气象不相似,气氛亦不同。“风雨”句沉重,“山峻”句空茫,“树树”句平淡,“可堪”句孤独。要论可感,当推“风雨”句。顾城的“黑眼睛”句与这句气象倒很相似。]

    (1)《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有意有境,宛转,率真,浓郁。万世师表。]

    (3)王绩《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差强人意。写得算潦落了,但平铺直叙。远不如上列风雨词。]

    之十

    张爱玲。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家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再没有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子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死去活来的故事,只有一个春天的晚上,一株桃树,一句轻轻的话。这就是爱。

    千万年走过,千万人遇过,错过了热情的牡丹,错过了美丽的枫叶,一生却归宿于一次偶然的相逢。这就是爱。

    是你?是我?在偶然的相逢与必然的归宿之间,在月色的小径上,是谁悄悄地徘徊,穿过那似曾相识的松影?

    读了张爱玲一文,确实佩服她的功力。鸦推她的这一篇为所读过的所有散文中最上一流。

    她的文章只有短短的386字,上下的跌宕却有三次。结尾轻轻一句的意境,极尽委婉曲折之能事,竟使鸦浮想联翩,不能自已。这便是泛酸的由来。

    人生苦短,真正值得留恋的也许不过是几个瞬间,对拥有这些瞬间的人来说,它们是珍贵的,值得爱的。鸦从《爱》一文中那女子的回忆中体会这样的心情。鸦从方金诗中体会这样的心情。鸦从棋王抚摩母亲给他磨的一副棋子中体会这样的心情。鸦每念及此处,不免心酸。

    人陷身于生活美好与生命短暂的不可解脱的矛盾之中,这是人的许多悲剧心理的根本来源。从这个意义上说来,文中的爱,并不是简单的男女情爱。可以爱宝玉,可以爱湘云,但也可以爱一本书,爱一句话,爱短短的一瞥,爱墙边的一棵默默的草。生活,以至生命的弥足珍贵,往往就在这里显现出来。

    之十一

    问个问题。诗的特点之一是有音乐性不错,可凡事有度,过犹不及。这平仄对诗的要求可以说是限制到了极点,什么位置上什么平仄,一点也不能错。这也太理工了吧?以律害意的情况必然出现。否则为什么爱好者说网上诗不入眼,盖限制太严,不易写也。

    这样看来,老杜固定格律,是一种规范化,可对诗的发展未必是好事。鸦看中国的好诗,唐以前的真不少,格律不甚讲究,写得倒潇洒自如。唐以后太好的便不多了。而今人如鸦辈欣赏杜诗,恐怕还是欣赏诗意的多,对其“工”与不工,倒是不甚了了。但从美学欣赏上说来,仿佛没有太大的影响。从上口的角度,两句对应位置的平与仄,即使对换过来又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风起云扬”,“风吹草低”,“猿啼三声泪沾裳”之类,它们所创造的意境和它们的平仄有多大的关系呢?

    据鸦看,李白写诗,好像有不管三七二十一,不但平仄,而且连句子的长短都不管,兴之所至,随意为之的倾向,倒觉得这样比较能符合“诗言志”,贵在创造的本质。据鸦看,杜的一个很大的贡献是提供了动词创造性的用法,例如“来”天地,“变”古今,“鸣”翠柳,处处创意,李白则有“啼”不住等。

    会写的自然能突破或驾驭格律,以白话入诗而不着痕迹,给人以透脱的感觉。不会写的,把当初要写的感觉强行挤进平仄的格式以后,难免惨不忍睹。

阅读全文
0 0

相关文章推荐

img
取 消
i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