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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与散步

发表于2005/1/2 10:28:00  1142人阅读

分类: Articals Collection

舞蹈与散步  周晓枫


    最纯粹的语言享受由诗歌带给我,而不会是其他。尽管十年来始终书写散文,从未尝试另外体裁——对我来说,写作上的贫乏障碍首先来自内容,形式上的丰富是考虑在其次的问题,但我一直对诗歌怀有隐秘至上的宗教情感。散文形同婚姻意义的配偶,缔结与生计,秩序好感与耐心相加,足以促成一桩漫漫持续的成功婚姻,我如是对散文忠贞不二。至于具有破坏力的狂野激情,我们寄托在没有嫁与的那人身上——如同传说中的妖怪,为了安全起见,它的心并不随身携带,而是藏在一个无人所知的地点。这部分情感所占比例甚微,不造成实际的有害影响,但它暴露出我们致命的柔情,如同我对诗歌的越轨之爱。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读到这儿,有点儿不知所措,我把脸埋进陈旧的书页……午后的风吹着,穿插进我捧书的手指,让发丝和纸张之间发生轻细的摩擦声。这是叶芝的《随时间而来的智慧》。大学一年级的初秋,天任性地蓝着云朵像风干的水迹那样消失,众叶喧哗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再也不用写高中作文了,但我一时还不知填充什么在铺开的稿纸上。好象刚脱壳的蝉,我保留着地层之下的昏暗记忆,尚且脆弱,我不会利用翅膀,还不能自由歌唱----而夏天盛大的宴饮就这样骤然开始。势必不知所措,突遇语言的意外之美,脆弱如我的人难免有点儿失态。只因为叶芝的这几句诗,我情愿把青春像一件华丽戏装似的脱掉,热爱衰老,在那皱纹般起伏的矿脉上俯身开掘,直到,见到死神执握的真理光芒。

    有若圣者的瞳仁里可以汇聚下全部的美德,诗歌以最俭省的材质,打造无边的至美----它是奇迹的彰显。

    诗像口红,让嘴唇生动。像一只枕头,诗离黑暗中的梦想最近;诗像蛾子,与火焰保持危及生命的亲昵。诗像保险丝断掉的灯泡,谁能知晓那被抑止的光明?诗是新婚的植物,珍贵的花粉源自由衷的爱意;诗像冬天的树,无人察觉酝酿着的生抑或宁静之死;像初夜怀孕的少女,诗暗喻来不及破坏干净的贞洁和永不能修复的伤害;诗酷似受难儿童的眼睛,将诞生惊人的回忆;病床上,诗是零落牙齿间最后吐出的含混名字,包含不能复原的一生秘密。

    尽管时间的韵脚无疑压在死亡上,喜欢写诗的上帝依旧铺开冬天雪白光滑的纸张,用七彩墨水,他每年续写抒情又叙事的《春天》。写诗,可能意味着动用你还从未爱过的那部分处子般的感情,唯此,证明我们不泯的智慧、爱与感恩之心。是诗歌告诉我,万事万物的流转沧桑可能只被几个字悉数参破;也是诗歌告诉我,文字存在的目的,有时仅仅为了传递文字之外的内容。

    谁能完成如此慷慨而又奢华的颁赠?诗歌的神秘、圣洁、辽阔或精粹,无不让人猜测打造它的工艺出自神之手,不过假托某人之名。最起码,我们愿意设想写诗的人与神同路。或者诗人原本来历不同,他隐匿了透明的翅膀;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识别出他的籍贯,诗歌是一种特殊口音,泄漏出天使的身份。当难以寻到明确指示的路标通往天堂的时候,只要有一行诗,像袖珍的绳梯,就会引领我上升,进入排满星宿座椅的浩礼堂,让我安享甜蜜无边的私人黑暗,以及在黑暗中幽微发亮的不可言说之物。

    我无法不对诗人格外致以敬意,他们在离我们最近的位置说出最远的事情,就像神在最远的地方洞察我们最近的发生。因为敬意,我祝福诗人内心的才华能匹配以修长的手,高贵面庞和温文尔雅的举止;似乎不如此,就是对其才华的辜负和轻慢。

    与之相反,尖锐、粗犷、忤逆、乖张……有时是天才又一种表征,同样可以成就卓越诗篇。于坚、西川、钟鸣、陈东东、王小妮、王家新……我喜欢东方出版中心的《诗人随想文丛》,这套文丛远比一些所谓散文家的作品更令人倾心。诗歌是写作者严格而必要的语言训练,它使句子变得准确又兼表多意,简明又容纳广大,充满打击力度——在无限柔美的节奏里。收放之间,诗人从容,以亲近众人的散文,完成寓意深远的普度。大凡有过多年诗歌写作经验的人,操起散文和小说游刃有余,就像外科医生对付厨房里的鱼。

    写诗对我来说具有太大难度。我思维齐整有秩,也许用“死板”更恰切,蓄意把逻辑弄乱也无法形成诗的组织关系——步伐笨重,我嫉妒诗歌斑鹿小腿一般优美地弹跳。我恨我的句子与句子之间充满粘着关系,上一句简直就是下一句的妈;我恨我说出的如语气助词可有可无而不是标题般有力醒目;我恨我的篇幅拥有海绵般饱含水分的虚胖体积而不是石质般坚硬。

    寺庙中的端庄女神仅用于崇仰,我的嘴唇从未设想触碰她的指尖——以远离的方式维护着对诗歌之爱的纯洁性。我试图实现某些诗歌手法的介入,比如隐喻,比如变形,比如意义的纵深,希望自己的散文产生些许不同之处。瓦雷里说:散文是走路,诗歌是舞蹈。我想结合二者的创作努力常常陷入困境,既无散步适宜的思考姿态,又无舞蹈彻底的激情沉醉——我像个蹦跳中前进的孩子,容易跌倒;但是因为摔倒而落下的伤痕,是为了未来的奔跑所必须支付的代价,所以我坚持。当然,在这方面,我依然可以找到大师们的范本:尼采、加缪、爱默生、曼德里施塔姆、茨威格、帕斯、卡内蒂……诗的语言、哲学的深度、散文的自如结构、小说的情节设计和戏剧的冲突性,这些元素无不在作品里占有奇妙混合的比例,很难以某一个单一的文学称谓来为他们冠名。相对囊括广大的词语是“作家”,但也因其用途广泛导致滥化,丧失了这个称谓原有的纯正。

    美制造诱惑,诱惑产生危险,勇敢者未必能获得上帝对其胆量的嘉奖。我很清楚,对于我这样能力有限的写作者,过高目标也许带来拔苗助长的自毁,而不是阳光雨露的催生。如果摘下理想主义的隐形眼镜,我看到,想象中的诗化散文,落实到笔底,有可能尴尬地变成语焉不详的混血怪物。但是否存在绝对安全的办法,保障我们穿越千山万水抵达彼岸而毫发无伤?一个人从挫折中受到的教育,将数倍于成功的喜悦,因为经验终生有效,而情绪无常。作为一个生活中的守法者,我愿在写作领域中小小的违章。

    散文和诗歌,将两种试剂倒入同一只器皿,我观察着美妙的化学反应:色泽的变幻,温度的升降,烟雾的挥发——它的美妙之处还在于或许正在酝酿着的爆炸。   
                                                                                                                                                                            

21:41 200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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